古登”瑶村村名的前世今生
在广西上林县西北边有一个瑶族聚居村名叫“古登”村,周边其他村庄都说它是“瑶族村”,该村自立村以来已经有近300年的历史。“古登”与“灯”有着不解之缘,“古登”村名以及“灯”的历史变迁,生动记载着古登村村民的生息脚印——他们跟随社会发展的车轮,辗转走过一段漫长的坎坷历程,如今终得安稳富裕。
约于290年前“清朝乾隆”初期,古登村属于尚未有人开发的原始地带,这片地带是一大块被四周群山环抱,中间布满上百个坎坷不平小丘坡的原始荒野。有一年春天,出生于康熙朝代后期的蓝姓两兄弟携妻帶女,从别处迁徒到那里,他们选择了一处有泉水的平地(如今的塘差庄一带)立户安基、开枝散叶,并很快投入垦地种粮的劳作。由于荒地初垦,缺少肥料,再加上频繁遭受鸟兽侵袭,最初两年庄稼收成极少,两家生活十分艰辛。兄弟俩同住在一间大茅草屋里,一家住一边,晚上就把自己用黄泥捏成的一盏小松油灯(灯芯为松油枝)搁在屋子中间,两家就借着这微弱的灯光各自煮饭、做些家务。

在古代,村落的形成与管辖都遵循着“先有人居住——后才立村——再由官府造册管辖”的轨迹。据相关史料记载,乾隆初期,上林县西北的“镇圩团”(今镇圩瑶族乡)所有地带均隶属“古零土巡检司”管辖。蓝姓两兄弟定居的第二年10月,巡检司得知这块地带己经有人定居,便派两名职为“攒典”的属吏前往——他们专门负责为村寨命名及将人口姓氏登记入册等事务。攒典问两兄弟这个地方叫什么村名,两兄弟坦言刚迁来不到两年,尚未定下村名。攒典又询问他们有什么拟定想法,两兄弟无奈地摇了摇头。领头的攒典环顾这片荒草野地,又看了看两兄弟贫困的家境,目光最终被那盏黄泥捏成碗状的小松油灯吸引。他叹了口气说:“这个地方离官府遥远,你们又是最早来此定居之人,日子过得这般艰苦,连一盏像样的灯都买不起,这里的村名就叫‘苦灯村’吧,给后人留下这段真实的记忆,从今天起,你们便是苦灯村的‘耕夫’了。”两兄弟听罢,默默点头应允。两位攒典回去后,如实向巡检司主官汇报了“苦灯村”两户“耕夫”的艰难境况。巡检司体恤民情,下令先免除他们8年的各类赋税,后税再根据其收入状况另行定夺。并鼓励他们奋力垦荒造地,想法牵线让更多的人迁徒到这里定居。
从此,这块原始地带便有了“苦灯村”的名字。8年过去,在两兄弟的辛勤劳作下,各家陆续开垦了10多亩良田好地,家境渐渐有了起色,再也不用依赖那盏昏暗的小松油灯,每家都买了一盏点莱籽油的灯。攒典再次前来巡查时,见他们生活已有一定好转,便按照“初级”标准开始向他们征收各类税赋。这时又有四户刚刚迁来,攒典同样免除他们8年的各类赋税。
在此后的100多年里,蓝氏后人和陆续迁来的韦、陆、卢等七、八个姓氏八十多户村民,一直在此繁衍生息,苦灯村的人口渐渐增多,垦荒造出的田地面积不断扩大,村落规模也不断往四处扩展,但“苦灯村”这个名字,一直沿用至民国时期。
民国年间,尽管社会局势风雨飘摇,但苦灯村村民始终坚守在这片土地上辛勤耕作。当时,国民党地方政府曾经对辖区内的村落名称做过一次梳理规整,有官员来到苦灯村规整时,得知村子已有200多年的历史,见证了数代人的生息繁衍,又联想到“苦灯”二字虽自带艰辛之意,但与村民期盼安稳富有生活的心愿相悖,便提议将“苦灯村”改为“古灯村”,此村名含有“纪念古老村落,传承灯火文脉”之意。村民们听罢,没有什么异议。换了新名的古灯村,村民们依旧守着那片广袤的田地山林,承受着更加沉重的苛捐杂税,年复一年艰难地维系着生计,家中那一盏盏昏暗的“洋油”(进口的煤油)灯,在夜晚里成为耕农们黑暗中最温暖的微光。
时光流逝,斗转星移。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全国山河焕新,古灯村迎来了新的光明天地,村民们摆脱了压迫与苦难,过上了当家作主的日子。大家满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渴望尽快开启崭新的生活。为契合时代精神,地方政府征求村民意见,打算给古灯村改一个更具时代意义的村名。村里有位曾念过几年私熟的老者提议:“今逢新中国肇建,世道维新,我辈日子定然蒸蒸日上,一步一步登往高处!‘登’与‘灯’读音相近,不如易名‘古登村’,此名寄意古村焕光彩,福佑于新朝,步步登高也!”这个提议瞬间得到了全体村民热烈的掌声,有些高喊附和:“好!这名儿好!登高处,日子旺!”。从此,“古登村”这个新村名,承载着村民们对美好生活的热切期盼,刻入了上林县各级政府的名册和村落的发展史册。
尽管“古登”寓意着“步步登高”,但在建国初期至改革开放之前,由于受限于生产力水平和少数民族山区自然条件恶劣等诸多因素制约,古登村发展速度一直相对缓慢和滞后。村民们依旧以农耕为主,温饱问题始终困扰着大部分农户,全村夜晚照明也依旧依赖煤油灯,“步步登高”离愿景尚远。直到全面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整个壮乡瑶寨,古登村才迎来了新的发展转折点。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权限的不断放宽,极大地激发了村民们的生产积极性,大家甩开膀子搞生产,尝试种植经济作物、发展养殖业,很多青壮年背起行襄,走出大山,奔赴发达地区务工创业,收入渐渐增加。村里的土路慢慢铺成了砂石路,煤油灯也逐渐被电灯取代,村民们在正常年景的温饱问题基本得到了解决,部分村民陆续盖起两三层的水泥砖楼房,全村生活水平开始有了明显提高。
而真正让古登村实现“步步登高”的,是党的十八大以来,贫困地区脱贫攻坚战全面打响。国家“不让一个少数民族掉队”的庄严承诺,如同春雨般滋润着古登村瑶民的心田,精准帮扶各项措施落地生根。驻村工作队扎根村落,和村“两委”形成拳头,用脚步丈量责任,用实干书写担当,带领村民们攻克了一个个穷根“堡垒”:针对村里的基础设施薄弱问题,政府投入大量资金修建道路,使庄庄屯屯都通了平坦宽阔的水泥路,彻底告别了“雨天泥泞、晴天扬尘”的困境;从深山峻岭里把山泉水引出来,水管直接延伸到各家各户,彻底告别了冬春干早缺水难题;因地制宜引导村民发展特色种植等产业,让全村群众基本实现逐年稳产增收;民生中的医疗、教育、住房等各项惠民政策全面覆盖,村民的生活越来越有保障。全体村民已经如期全部脱贫,并在乡村振兴中得到巩固和发展,家家户户都过上了安稳的生活。
历经近300年的世代繁衍生息,如今的古登村,已经发展到有6个经联社、15个村民小组和16个自然庄,总人口达2800多人。由于全村瑶族人口占比80%,“瑶族服饰”“上刀山下火海”“瑶族舞”等瑶族传统文化一直沿袭下来,故群众对外都自豪地称自己是“瑶族村”瑶民,周围各村落也都把古登村誉为“瑶族村”。而最让村民们欣悦的,莫过于连着“古登”村名的“灯”,又一次发生了巨变——昔日家家户户昏暗的煤油灯早已成为历史,取而代之的是电灯、灯管或吸顶灯,每当元旦、春节和瑶族“达努节”,许多家庭还在门口和厅堂里挂上了色彩绚丽的彩灯。尤其是庄庄屯屯,都史无前例地安装了太阳能路灯。每到夜幕降临,一排排太阳能路灯齐刷刷地亮起,将村落的每一条道路都照得如同白昼,妇女们成群结队在路灯下跳广场舞、拉家常,孩子们则在路边追逐嬉戏,再也不用担心夜晚出行的安全问题。灯光下,村民们的笑脸格外灿烂,这明亮的灯光,不仅照亮了村落的夜晚,更照亮了古登村瑶族同胞的幸福生活,见证着“古登”村名所承载的“步步登高”的愿景,如今终于成为了现实。

从清朝时期封建社会起的“苦灯”,到民国时期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改为“古灯”,再到新中国时期的社会主义社会改为“古登”,一盏灯火映照着300年的烟火人间,这不仅是一段漫长的历史记录,更是一部古登村瑶族同胞摆脱贫困、走向富裕的艰难奋斗史。而那一盏盏不断升级的“灯”,则如同一条清晰的脉络,串联起村落的过去与现在,映照出新时代发展的辉煌印记,更昭示着古登瑶村的未来——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进中国式全面现代化的征程上,必将步步“登”上更加美好的新台阶。
注1:本文前半部分的史料引自《上林县志》《马山县志》《古零土巡司介绍》以及专家对古登村最早蓝姓居住的相关历史内容研究成果。
注2:村名从“苦灯”到“古灯”再到“古登”的变迁、村落由多个屯组成、村民人数、瑶族人口占比,以及从坎坷走向安稳富裕的历程,这些核心的真实记忆和历史脉络都是真实的,只是在村名几次变迁的具体年份等一些细节,由于无法考究而作了模糊处理,有些细节作了虚构充实。
作者:韦绍行(广西社科副研究员、广西老社会科学工作者协会常务副会长 古登村籍人士)

